我是一个演员


作者: Danny Chen

 

 

有个朋友这周见到我,一屁股坐我对面,告诉我她很喜欢一个房东的万圣之夜,我表示荣幸。然后她八卦地问这个Parkdale的房子多少钱买的、月租能收多少钱。

 

我只好说:我要是房主我就告诉你月租多少。但我不是。买这个房子,我只是地产经纪,后来做物业管理、对付房客。

 

眼看着她开始翻白眼儿,我赶紧说那我给你讲一下当初买这个房子的真实故事,也挺好玩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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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说:吾少也贫,故多能。陆游说: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郭德纲说:说演员的肚儿,杂货铺。周星驰说:我是一个演员。

 

朋友打断我:你说话爱跑题的毛病又犯了,快直奔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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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这就是主题。现在全民皆经纪,所以得有自己特别的东西。当时看这个房子的时候,正是2017之前最热的阶段。如何不用出到最高价、还能把offer抢到手,就是这个功夫在戏外的故事。

 

那几年市场热的时候,卖家在周末做个open house,然后周三晚上集中收offer,就可以平静地看众多买家疯抢哄抬了。

 

这次也一样。我周日带客人看完,给他算好改格局装修之后能租出去多少钱,他一看$$还不错,就决定周三晚上试一把。

 

我赶紧准备offer,然后一通Google,再跟客户说要准备好6万块钱的bank draft,周三晚上带过去。

 

客户有难处,问有必要现在就把钱开出来吗。他还说房子叫价不到60万,最多抢到80万,就算给押金也不用到6万吧……  我说你就听我的吧。他照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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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周三晚上,所有买家都去卖家的办公室集合。我们到了地方,进去一看,嚎嘛,今晚得有20来个买家,都在一个厅里摩拳擦掌呢。

 

找个地方坐好,跟客户聊聊家常稳定一下他的情绪。卖家很快开始了第一轮儿。一个白人老太太走出来,向大家宣布她是卖方经纪,祝大家今晚好运,现在请大家都把自己的offer交上去,再等。

 

我们照做。

 

过了大约40来分钟,卖家经纪走出来,凑到10来个买家耳边,分别小声说了几句,态度真诚可亲。

 

我心里默念: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结果,她路过了我们,没跟我们说什么。

 

我转头跟客户小声解释说:这是让第一轮儿刷下去的回家了。不来跟你说话是好事儿,说明咱们offer上的价格,让咱们进入第二轮儿了。

 

过了一会儿,卖方经纪宣布:我这儿有个很小的房间,请这几位经纪逐一进来,做下offer presentation,然后再等通知。

 

我心知今晚又是场持久战了。眼看这家brokerag的前台小姑娘还在,我走上去问能不能帮我们找个小房间,有点私密性的,因为我们要好好商量一下价格。前台小姑娘站起身来带我们找了一圈儿,真找到一间,于是我和客户进去坐了。有个包间儿总比坐大厅里的折叠椅好。

 

我跟客户感慨了几句。我说我观察到今晚第一轮就出局的,大都是老实本分想买这个房子自住的,他们手里的钱不多,所以抢不过投资者。正聊间,我被叫出去present offer了。

 

进到小房间,只有卖方经纪一个人,我按规矩出牌,一五一十把该说的都说了,表明我的客户是一位成熟理性的投资者,他很喜欢这个房子,所以我们第一offer里没有任何conditions,第二这是6万的bank draft以表诚意,第三closing day两周之后的哪天都可以。

 

卖方经纪老太平静听完,谢我,和我一起离开小房间,她去叫下一个。

 

这时候我看到也有人想要个房间好进去坐等,正跟前台那儿提要求呢。可惜小房间都被占满了。正所谓早哭的孩子有硌硌吃,哭晚的硌硌已经瘪了。

 

我对面坐着的这个听故事的朋友是天津人,天津话里叫硌硌。

 

我回到我客户的小房间,没一会儿卖家经纪就进来让我们 improve offer,就是让我们加钱的意思。我跟客户明确表示,今晚就加两次,第一次幅度大一些,第二次幅度要小。

 

客户同意,于是我把买价写到了71万8,又递了上去。

 

过了一会儿卖家经纪老太走进来,跟我说:我们的价格并不是最高的,但她想给我们一个机会。现在各个经纪需要逐一去一间更小的房间再做一次offer presentation,来把自己再次improved的价格呈现出来。

 

老太离开以后客户问我:咱们再涨多少合适?我说先不加,我先去再面谈一下再说。

 

到我了。我慢慢走到大厅里,先留意看了几眼还没出局的这几位,然后依照指示走进那个“更小的”房间。原来这个房间并不小,只是很挤,因为里面坐着仨人,全是白人女性。经纪老太身后坐着一位40来岁的,然后远端坐着一个30出头的年轻人。我扫了一眼,心下大致明了,坐下开始发言。

 

我说我的客户知道形势严峻,所以把价格直接从60多万加到了71万8,这是真金白银的$$,所以请尊重我们的意愿。我们也不是你们说一句“加钱”我们就无脑地往上加的,所以我们没有再加,但如果确实到了和其他一两个合格买家竞争的程度,那我们再加也是理所当然的。你明白我意思吧……

 

老太盯着我看了一半秒,点头说:当然我们尊重你们的offer,你看我这不正仔细看你的文件呢嘛。哎你好像落了一页schedule,你能现在补上吗?

 

我说当然。然后我就在老太的桌上手写补材料。刚才我把气氛搞凝重了,现在最好放松些。所以我一边写一边说:您能相信吗,我在多伦多做地产经纪这么多年,Toronto这个词,我总拼错。

 

老太太歪头问我怎么可能。

 

我说是真的。有个电影叫Argo,您看过吗?

 

说到这句时,我余光里看到坐在远端的年轻女子抬头看了我一眼。

 

老太说没有,但她听说过,据说很好看。

 

我说是的,故事里讲一位美国CIA的专员,为了帮助几个滞留在伊朗的美国人成功逃离伊朗,就给这些美国人换成了加拿大人的身份。其中一个桥段是CIA教美国人过海关的时候,行为举止要象加拿大人。CIA突然提问一个美国人,你家乡是哪儿。答:Toronto,CIA说不对,多伦多本地人的发音是Troronto,南城胡同儿里更简化为Tronto,你说成Toronto就露馅儿了,砰砰砰,你被打死了。

 

老太太笑了,转头看了一眼她身后40来岁那位女性。我意识到这是她的助理,是专门帮老太做文件的。助理每天被埋在文件堆里,看能有个聊天儿的机会当然不放弃。助理开口聊她老公有好多的电影收藏,小时候就收录像带,后来DVD,现在是蓝光。这个电影这么好看,她今天回家就推荐老公收一份儿,还问我也是电影爱好者吗。我说是的,年轻时候喜欢孙悟空大战阿童木之类的科幻片,现在年纪大了,喜欢Argo这种侧重剧本质量而不是拍摄特技的。剧本剧本,一剧之本,一个好编剧是有能力带领观众在两小时内换一个人生环境来体验一下的。

 

孔子说:吾少也贫。我贫完了,大家开心暂别。我回到客户的小屋继续等。

 

话休絮烦。熬到晚上11点,竞争者就剩下两家了,包括我们。这时候老太太直接text我的手机,让我最后一次improve,然后卖家就要下结论了。

 

我问客人的意见,他的意思是加到75万2,因为他猜对手有可能出到75万,这样我们可以以两千的价格取胜。

 

我表达了我的意见,劝客人只加1万,加到72万8即可。

 

我说以我的观察,咱们的对手本人就是个地产经纪。我看他是一个人来的,也没有电话和别人沟通,我觉得他是想自己先拿下来,然后如果有机会就直接转出去赚一小笔,所以他想要的 closing date 一定很遥远;如果在closing之前没转出去,他可能会自己贷款拿下来,再装修、出租,也是个出路。在这种情况下,咱们是在往买价上真金白银地加钱;而对手的加价是假的,他只是在不断地降他自己的佣金。我相信卖家也会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我觉得咱们的72万8,实价,没准就够了。

 

客人明显是累了,说好吧那就听你的吧。我俩改好了offer,我再次送到卖方的三人小屋。撂下文件的时候我就说了一句:我们的offer是实实在在的。

 

回去继续等。

 

等啊等。

 

然后,老太推门进来,和我们握手,祝贺我们买到了这个房子。我说谢谢您选了我们。老太说不用谢她,要谢就谢卖家本人,我们的对手出到了74万5,但最后卖家选中了我们。

 

客户兴奋地想抱我,但他正常的性取向和亚洲人的含蓄阻止了他这么做。

 

半夜了,但 Queen St W 上开门的店铺还有很多,客人兴奋地拉我进一家坐下,说要喝一杯庆祝一下。酒斟上来他问我卖家怎么可能选中我们?!

 

我说三天前一听说客户要下offer,我就用卖家的名字Google了。好在卖家的姓氏比较少见,我搜到了几个同姓名的,再看照片,记下人脸和职业。Google里的第一个结果是个编剧,我刚才进小屋去一眼就看到了,就是她。咱们出门的时候,一起跟咱们往出走的那些人里,你看到那个最年轻的西人女孩了吗?客户说:看到了,还挺漂亮的呢。我说是啊,她就是屋主、是卖家,她这样的年轻人,拿到了父母给的DT的房子,一般都想快出手、稳拿钱,和那些有的是时间的老头老太太卖家正相反。

 

然后我跟客户讲了Tronto的故事,客户愣了一下,这次他冲破了阻碍,跳起来抱住了我。

 

分割线。

 

我总帮客户在一个区买房子,那个老太卖家经纪总在一个区卖房子,我俩难免过后又有机会碰上了。我私下里得意洋洋满脸跑眉毛却压低声音跟她说:怎么样,我上次那个Argo一下就把你的编剧客人给拿住了吧!老太太懒得理我,撇下一句: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能买到是因为你的客人准备了6万的deposit!

 

全文完

 

陆游说: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郭德纲说:说相声的肚儿,杂货铺。周星驰说:我是一个演员。

 

我是一个地产经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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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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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世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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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看,我把第一让给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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